一入冬，手脚便凉得像捂不热的玉。母亲却总能在厨房里煨出一团暖融融的热气来。她常说：“大雪不补，春天就只剩一把骨头。”于是，十二月七日大雪这天，老底子的六碗菜又被她一样样地端上了桌。我边哈着气搓手，边往嘴里扒饭，舌尖尝遍，才猛然发觉——这一桌乌油油、香喷喷的锅气里，竟藏着一整本冬日的“续命说明书”。

头一道是香菇焖鸭。母亲专挑养足了一年的土鸭，皮下凝着一层莹润的脂肪。但她自有妙法：先干煸，逼出丰腴的鸭油，再转为文火慢焖。那金黄透亮的油脂，便丝丝缕缕地沁入香菇肥厚的伞盖里。待到出锅，香菇吸饱了荤鲜，鸭肉浸润了菌香，像一对在岁月里相互依偎、彼此温暖的老伴。我曾嫌它腻口，直到去年冬，接连熬了三个大夜赶工，身心俱疲。次日喝完一碗热腾腾的鸭汤，掌心竟微微地沁出汗来。看着汤面上浮动的油星，我忽然明白：那哪里是油？分明是B族维生素和硒元素，正排着队，给倦怠的免疫细胞们加油打气呢。

番茄豆芽牛肉汤更是神来之笔。牛肋条冷水下锅，焯净血沫，只添两片姜，便任它在火上咕嘟上两个钟头。番茄早已熬化成了绵绵的沙，豆芽沉在琥珀色的汤底，像一叶叶偷偷载着鲜甜的小舟。我有些贫血，体检单上的血红蛋白常年徘徊在90的关口。连喝了三天这汤再去复查，指数竟悄然爬到了110。医生惊讶地问是否吃了补剂，我只抿嘴笑。秘密不过是：番茄里活泼的维生素C，温柔地“骗”转了牛肉中铁元素的形式，让肠道更能欣然接纳，这可比吞服药片要熨帖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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爆炒猪肝是母亲雷厉风行的快手戏。猪肝切得飞薄，在淡盐水里静静浸泡十分钟，看着血水一丝丝地渗出来，仿佛连我熬夜积下的“毒”，也一同被它吐了个干净。猛火旺油，青椒下锅“刺啦”一声脆响，镬气直冲眉梢。短短三十秒便出锅，肝片边缘微卷，中心还带着一点诱人的嫩粉。我近视颇深，一到冬日，眼睛便干涩得发慌。一盘猪肝落肚，次日盯着电脑屏幕，竟觉清晰不少——那近五千微克的维生素A，简直像给疲惫的视网膜打起了一束明亮的手电。

西葫芦鸡蛋饺子，瞧着最是清淡家常，用来“糊弄”小孩的。西葫芦擦成细丝，用盐杀去水分，再狠狠攥干，拌上两枚金灿灿的土鸡蛋。母亲从不放味精，她说西葫芦自有一股清甜的底气。饺子皮是手擀的，边缘薄如蝉翼，中间略厚，煮出来一个个挺着圆鼓鼓的“将军肚”。我一口咬下，滚烫的汁水溅到腕上，烫得直跳脚，却瞬间想起儿时发烧，母亲也是这样，小心翼翼地把饺子吹凉，再喂到我嘴里。那西葫芦里百分之九十五的水分，仿佛也顺道将嗓子里所有的干燥不适，温柔地拖走了。

红烧口蘑，是素菜里的“荤”味担当。肥厚的口蘑对半切开，先下锅干煎，逼出自身丰沛的汁水，再淋上酱油与冰糖熬成的琥珀色汤汁。收汁时撒一把翠绿的蒜苗，香气扑鼻。母亲说，口蘑里的硒，是身体里抗氧化的“暗哨”；冬日里自由基猖獗，它便如同尽责的便衣警察，默默巡逻。我皮肤敏感，往年冷风一刮就泛红刺痛，去年饭桌上添了这道菜，脸颊竟安然度过了严冬，仿佛有人悄悄给脆弱的角质层，加了一层看不见的软垫。

最后压轴的，是那一盘酱香豉油鸡。母亲只用一年半左右的小母鸡，在滚水里历经“三起三落”，鸡皮瞬间收紧，变得爽脆弹牙。接着，整鸡浸入她自酿的豉油卤汁中，那里面还沉着去年晒的陈皮与桂皮。在冰箱里腌足一夜，次日取出切块，上锅蒸十分钟。鸡皮滑糯得筷子几乎夹不住。我健身回来后吃上两块，那二十克优质蛋白，仿佛直接注入了肌理纤维之中，次日再练腿，都觉得稳稳当当，多了几分力气。

六碗菜轮转着吃完，母亲将锅底最后一点油亮的精华刮进一碗白米饭里，随意拌两下，递到我手中：“别浪费，这是给冬天存的‘款’。”我扒净最后一粒米，窗外恰有雪粒子开始敲打玻璃，噼啪作响，像是为这顿温暖的盛宴提前燃放的细小鞭炮。就在那一刻，我忽然懂了：所谓“进补”，从来不是漫无目的的胡吃海塞。它是将一整年的消耗与亏空，虔诚地托付给耐心的火候与绵长的时间，让这些朴素而深厚的味道，替你慢慢熬过，一个又一个寒冷的长夜。

大雪那日，我把这六张菜谱仔细存进手机相册，旁边的备注只写了一行字：“春天能不能‘打虎’尚且不知，但至少今晚，我得靠着它们，好好活过去。”

发布于：福建省